冬夜，京市。

这场暴雪是入冬以来最凶狠的一场。从午后开始，铅灰色的天穹便不知疲倦地向人间倾泻着积攒了整个季节的悲伤。到了晚间八时，临街的落地玻璃窗上早已凝结了一层厚重的白雾，模糊了窗外一切轮廓。狂风裹挟着鹅毛般的碎雪砸向霓虹明灭的长街，路灯在风中颤栗，昏黄的光晕洒落在无人的人行道上，积雪已经漫过了路沿。

而听雪轩的包间内，却是另一副模样。

沉香的青烟从鎏金博山炉的镂空纹路中袅袅升起，与昂贵红酒那沉郁的香气彼此纠缠，在暖黄色的水晶吊灯下交织成一层看不见的、令人微醺的薄纱。

今晚是高管层为许程言举办的升职宴。

坐在这张桌子旁的，皆是智元科技握有实权的中高层。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而滴水不漏的微笑。席间推杯换盏，笑语盈盈，暖气将室内的温度维持在一个恰好的程度。

主位上，江崇山慢条斯理地接过侍者递来的热毛巾，擦了擦手。这双手签下过数以亿计的合同，也在暗处推动过无数人命运的齿轮。他将毛巾搁下，深邃而浑浊的目光在席间缓缓环视了一圈——包间内原本细密的交谈声慢慢静了下来。

"今天把大家叫到这，除了第三季度的复盘，主要是为了程言。"

他的嗓音不高，带着在商海里沉浮了大半生的人才拥有的不怒自威的穿透力。他微微侧身，目光落在身侧那个年轻人身上，眼里浮起一层长辈特有的器重与审视。

"二十六岁，把和瑞达的核心项目啃了下来，逻辑链条闭环，风险控制漂亮。这杯酒，我敬我们市场部新上任的许总监。"他举起酒杯，语调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慈爱，"年轻人有锐气，是好事。"

话音刚落，包间里便爆发出一阵热烈而克制的掌声。赞美如潮涌来，拍打在许程言周身。而他只是穿着那身深色定制西装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修长的指节松松地托着水晶杯盏。面对周遭那些大他十几甚至几十岁的人精的恭维，他脸上自始至终只挂着一种谦逊的微笑。

"都是江总栽培。各位前辈铺好了路，我不过按部就班往前走。这杯酒，敬江总，敬各位。"

他仰头，将杯中殷红一饮而尽。那双眼睛平静得过分，即便是在这足以被称作人生巅峰的一刻，也窥不见半分年轻人该有的意气风发。仿佛所有的欢欣都与他无关，又仿佛他早已将什么东西，很久以前就彻底的、干净地交付了出去。

在他放下酒杯的时，江崇山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声。他抬手拍了拍许程言的肩，那力道不轻不重，恰到好处地宣示着某种归属。

"不过，今晚除了升职，还有一桩私事。"他将视线缓缓移向许程言另一侧那个安静的女孩，他的独生女，江舒语，"程言和舒语的订婚宴，下个月正式办。到时候，各位可都得来喝这杯喜酒。"

包间里诡异地安静了两秒。而后，便是一阵狂热的祝贺声。比方才更热烈，更殷切，其中裹挟着的讨好与算计几乎要溢出嘴角。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读懂了全部，这个年轻的男人，不仅是智元科技最年轻的总监，更已拿到了通往那座庞大商业帝国核心的唯一入场券。

江舒语坐在他身侧，浅色针织呢裙将她衬得温婉而无害。她微微低着头，面颊上浮着一层天真的、恰到好处的绯红，双手交叠于膝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裙摆。随后，在众人视线所不能及的桌下，她轻轻伸出手，顺着许程言挺括的裤线滑下去，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笃定，无声地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
觥筹交错仍在继续。那些艳羡的、嫉妒的、探寻的、恭维的目光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将这两个年轻人缠裹其中。许程言微不可察地侧过头，视线掠过身旁那张温顺的面孔，又抬眼望向主位上的江崇山。他嘴角的弧度依旧完美无暇，指尖却在空杯的边缘无声地摩挲了一下。

窗外大雪未歇，风声沉闷地撞在玻璃幕墙上，一下，又一下。包间里的暖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