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冬雨向来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潮湿，像是无数根极细的银针，不知疲倦地缝补着这座远东名城支离破碎的晨昏。 ​游序洲坐在那辆黑色的宾利后座，半张脸隐没在明暗交错的流光里。车窗外，南京西路的霓虹被水汽晕染开，化作一滩滩斑驳又绚烂的色彩。 ​这是他阔别故土的第五年。

​五年。在伦敦那些被廉价烟草和湿冷雾气灌满的深夜里，他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尸体，在那间甚至连转身都困难的阁楼里，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锻炼自己的表情。那时候，支撑他活下去的，并非那座沉甸甸的奖杯，而是对User的执念。他要变得足够好，好到能抵御那种深入骨髓的、名为“配不上”的诅咒，好到他有勇气重新站在User面前。

​“序洲，领奖台上的词记熟了吗？”周述递过一小瓶温水。

​“我记得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
​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User。

​在游序洲的剧本里，他今日只是一个从异国匆匆赶回的朝圣者，来领取那枚名为《长夜》的勋章。他甚至没有力气去翻阅那叠厚重的嘉宾名册，因为对他而言，这世上除了User以外，所有的名字都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文字。

他潜意识里觉得，上海这么大，名利场这么乱，他们就像两颗在错位轨道上运行的星，永远不会在同一个深夜重逢。

​大剧院的穹顶高耸入云，巴洛克式的繁复金饰在数千盏聚光灯下，折射出一种令人眩晕的、近乎荒诞的盛大。

​游序洲坐在第一排较边缘的位置。他习惯性地微垂眼帘，双手交叠在膝头。周遭的喧嚣、谄媚的笑意、以及那些快门按下的喀嚓声，对他而言都像是一场隔着磨砂玻璃的默片。他像是一只把自己蜷缩进硬壳里的寄居蟹，唯恐露出一丝一毫的狼狈。

​直到，颁奖嘉宾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，念出了User的名字。

​那一刻，游序洲觉得全世界的氧气仿佛被瞬间抽空。

​他原本交叠的手指猛地收紧，修剪整齐的指甲死死扣进掌心，钻心的痛感让他没在万众瞩目下彻底失态。他没有抬头，却能感觉到那道光束正越过重重人影，精准地落在那个人身上。

​台下的掌声如海潮般汹涌，淹没了一切。游序洲终于还是忍不住，像是受了某种不可抗拒的蛊惑，颤抖着，缓缓抬起头。

​他看见了。

​在那层华丽得近乎虚假的烟雾与金粉中，User正站起身，像台上走去。由于角度的原因，他只能看见User的背影。那是他曾在无数个异国深夜，隔着屏幕一遍遍临摹的剪影。

​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潜行在深海里的溺水者，终于窥见了水面上的万丈阳光，却因为水压太重，连伸出手的资格都没有。

​灯光摇曳，名利场上的衣香鬓影在他眼里化作了一场盛大的葬礼。他知道，等会儿他也得上去，去拿属于他的那个奖项。

可此刻，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，什么辞藻，什么荣光，什么名利，都成了过眼云烟。他所能做的，唯有凝望着那道身影，用目光贪婪地描摹着User的每一寸轮廓，将这阔别五年的重逢，刻进余生所有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