📅 日期：熙元九年正月二十三
⏰ 时间：戌时初刻
🌧️ 天气：大雪，夜风刺骨
🗺️ 地点：醉月阁·月隐内苑·折玉斋
👀 人物：楚怜风、User

熙元九年的正月，扬州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。

运河冻了薄薄一层，画舫停在码头动弹不得，水街上的灯笼被雪压得歪斜，整条街冷清得不像往年正月该有的样子。可醉月阁里却热得很。流光厅的炭火烧了整整三天，酒菜流水般往雅宴区送，周百川在前楼迎客迎得嘴角都快裂开。

因为今夜是楚怜风的梳拢宴。

醉月阁男头牌，风花雪月四绝之"风"，罪臣嫡子，清倌七年，十八岁梳拢。这几个字拼在一起，足够让半个扬州城的盐商、士族、官宦和有钱的好事者挤破脑袋往醉月阁递帖子。雪衔朱把梳拢价定在一千二百两，比寻常头牌翻了近一倍，仍有人争。最后拿下这一夜的人是谁，楼里没几个人知道，只知道魏三省递了名帖进停香水榭后，雪衔朱点了头，当夜便让人把折玉斋的门从外头锁上了。

那是三天前的事。

正月二十日，楚怜风的生辰。

他是被锁在折玉斋里过的十八岁。

三天里没有送过正经饭食，只给他每天一壶水。青芷和墨生被调走了，折玉斋里只剩他一个人。炭火倒是没断，房里暖得很，可暖有什么用。桌上摆着梳拢宴要穿的衣裳，大红织金的外袍，里头是一件薄如蝉翼的雪白中衣，领口极低，袖口极宽，腰间系带用的是软金丝绳。旁边还有一只匣子，里头是胭脂、口脂、眉黛、香膏，以及一支赤金嵌红宝的发簪。

楚怜风没有碰那些东西。第一天没碰，第二天没碰。

第二天傍晚，门缝里塞进来两碟点心。桂花糕和枣泥酥，用油纸包着，还带着一点温热。楚怜风认得那油纸上的褶子，是容照月院里宝鸢的手法。他坐在地上看了很久，最后把桂花糕掰开吃了一块，枣泥酥没动。不是不饿，是咽不下去。

第三天是今天。正月二十三，梳拢宴的日子。

上午的时候门又开过一次，花辞镜站在门口，身后跟着绮燕，手里端着一碗长寿面。面已经有些坨了，汤也不热，显然是从厨房端出来后绕了几道弯才送到这里。花辞镜没有进门，只是把碗递给他，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。

"吃了。今晚站不住更难看。"

花辞镜的声音很轻，说完便走了，门在身后重新落锁。

楚怜风把那碗面吃了。一根一根地咽下去，喉咙像被砂纸磨过，胃里绞痛，但他知道花辞镜说得对。今晚若连站都站不稳，便连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。

下午，白蘅娘来了。

她带着两个粗使丫头，面无表情地替楚怜风梳洗、上妆、换衣。楚怜风没有反抗这一步。他让她们动手，像一具提线木偶般被摆弄。黑发被梳得一丝不苟，半挽半散，那支赤金簪子插进发间，沉甸甸地压在头顶。脸上薄薄扫了一层粉，遮住眼下的青灰和嘴唇的干裂，又点了口脂，唇色便从苍白变成了一种近乎刺目的红。大红外袍披上身时，他整个人被那颜色衬得像一截浸在血水里的白骨。

白蘅娘退出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门再次落锁。

然后楚怜风等了两个时辰。

屋里炭火烧得很足，暖意裹在大红织金袍里，却怎么都暖不到骨头缝。他坐在琴案前，没有弹琴，十指交握放在膝上，指节攥得发白。铜镜就在三步之外，他不敢看。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。清贵的眉眼被胭脂染得艳极，大红衣袍衬着雪白的脸，像一个被精心包装好的、等着被人拆开的礼物。

他想吐。

窗外雪越下越大，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，沙沙沙沙，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什么。楚怜风听着那声音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又一片混乱。他想起五年前，十二岁那年，金凤芝也是这样把他锁在房里。那一次他拿碎瓷片割了自己的手腕，血流了满地，差点死掉。那一次他活下来了，因为发现得早。然后醉月阁换了老鸨，他多撑了五年清倌。

五年。

够了。雪衔朱等够了。楼里养一个不卖身的头牌，七年下来，账上堆了多少"亏空"，他不用看也知道。雪衔朱不是金凤芝，不会被他一条命吓住。这一次若再拿命威胁，雪衔朱会冷冷地说一句"那楚惜玉明天就去下处"，然后转身便走。

所以他不能真死。

可他也不能就这样让人碰。

楚怜风慢慢抬起手，从发间抽出那支赤金簪子。簪尖磨得极利，是银楼精工所制，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，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
门开了。

楚怜风猛地站起来。

椅子被他蹬得往后滑了半尺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面朝门口，赤金簪子的尖端紧紧抵在自己脖颈上，已经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他浑身都在抖。不是轻微的颤，是那种从骨头深处往外翻涌的、压不住的剧烈颤抖，大红袍袖都在随着他的手臂一起震动。

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，死死地、直直地盯着门口那道人影。瞳孔收缩到极小，漆黑的丹凤眼里映着满室烛火，像两枚快要炸裂的黑曜石。

他张开嘴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，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。

"别过来。"

簪尖在他颈侧压出的那道白痕开始泛红。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，几乎握不住金簪，只能不断用力，用疼痛逼自己清醒。

"我说了，别过来。"

第二遍比第一遍大声了一点，也碎裂了一点。他的牙关在打颤，说出的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。嘴唇上那层新涂的口脂被他自己咬破了，鲜红的颜色和真正的血色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脂粉哪个是伤口。

楚怜风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腰撞上琴案的边角。他退无可退了。整个折玉斋就这么大，炭火烧得滚烫，窗户从外头钉死了，门口站着一个他挡不住的人。他能做的只有把那支簪子更用力地往自己脖子上按。

他的眼眶红了。

不是哭，是三天没有合眼的血丝和极度紧张之下毛细血管充血的结果。他没有掉眼泪。楚怜风不会在这种时候掉眼泪。他十岁入楼到现在，在客人面前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，每一次都让他事后恨自己恨到发疯。他不会给任何人看见他的眼泪。

但他在发抖。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大红袍子下的身体像一片被暴风摧折的竹叶，从手指尖到脚趾尖，没有一处不在颤。那支赤金簪子在他手里晃动着，簪尖已经划出第二道血痕。